宇文博抵江都城外,得知鱼俱罗驻军于长江沿岸,这便又赶赴水寨,方至大营门口,就遇到了王世充自内出来。宇文博遥遥看见营中有人走出,立刻遣小校前去通报。小校至王世充跟前下马说道:“车骑将军宇文博,已领洛阳骁果营前军轻骑三千人到达,求见鱼柱国。”王世充听得宇文家之名号,惊愕不已,也是他适才巴结鱼俱罗不成,眼下又闻宇文家之人前来,他不禁暗自窃喜,忙应声说道:“下官不知是宇文将军,烦请将军引下关前去谒见。”那小校听罢称诺,便将王世充引到宇文博跟前。
王世充一到宇文博面前,便伏地拜倒,毕恭毕敬说道:“小的乃是江都郡臣王世充,不知宇文将军前来,有失远迎,还望宇文将军恕罪。”宇文博还礼说道:“在下车骑将军宇文博,奉诏来此援助鱼柱国平乱,还望王大人通报鱼柱国。”王世充知道宇文博乃是朝中重臣宇文述之子,这宇文述虽算不上位极人臣,但自杨广登基后清洗了朝中杨素、高熲、贺若弼等一干开国元老之后,宇文述俨然已成新贵,即使去年辽东萨水上大败导致征辽惨归,随军将领个个遭罪革职,唯独他不过数日又被复原职,也可见其与杨广关系非比寻常。宇文述在朝中分量与地位,远在鱼俱罗之上,王世充知道和宇文家扯上关系,必然仕途无量,他怎又甘心错过这个攀龙附凤的绝佳机会,于是他赶紧接口说道:“宇文将军远来,舟车劳顿,不如随小得先去江都城,由小得安排为宇文将军接风洗尘。”宇文博说道:“不敢劳烦王大人了,江南尚有贼寇作乱,还是先见过鱼柱国,让兵将安顿下来再说,请王大人代为通报。”王世充说道:“实不相瞒,下官今日来此乃是有要事与鱼柱国相商,鱼大人此刻应尚在营中。不如待宇文将军安顿了将士,明晚下官于江都醉云居设宴款待将军,还请将军赏脸大驾光临。”宇文博一听,方知自己扯了半天,王世充并非营中之人,于是他说道:“王大人盛情,在下心领了,只是圣旨在身,肩担重任,在下无这份闲心,还望王大人见谅。”说着他拱手一揖,又继续说道:“此刻天色不早,将士还需入营安顿,在下就此告辞。”王世充见他再三推脱,倍感失望,但碍于宇文家势力,他也不能纠缠不休,只能眼睁睁看着宇文博带着人马,从自己身前走过,往水军大营过去。
宇文博辞了王世充,又再次遣人入营通报,而后依令将兵引入校场集结,见鱼俱罗、吐万绪二人已在那里等候。宇文拜过二人,说了一番洛阳情形,点其人马,鱼俱罗令人带着大军驻入营中,安顿完毕,已近黄昏时分,鱼俱罗对宇文博说道:“世侄一路远来,老夫却不能在那繁华似锦的江都城内好生招待,让世侄待在这简陋军营之中,还请世侄体谅。”宇文博说道:“鱼大帅不必多礼,此刻当务之急乃是渡江平乱,江都城里满城烟花,似水柔情,容易磨了人之性情意志,削了人之豪情壮心,还是在这滔滔长江水畔,铁骨铮铮之军营中待着更适合晚辈。”鱼俱罗哈哈一笑,说道:“好,有世侄这股气势,何愁江南叛乱不平。走,老夫已命人于营中备了一席薄酒,为世侄接风洗尘。”宇文博恭敬应道:“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。不过晚辈尚有一事,恳请大帅相助。”鱼俱罗说道:“世侄有事尽管开口。”宇文博说道:“实不相瞒,晚辈此行,斗胆带了一人前来,还望大帅设法将她安置于江南。”鱼俱罗说道:“哦,不知世侄带来何人?”宇文博说道:“乃是杨司徒之女。前些日杨司徒之子叛乱战败于洛阳,杨家满门被诛,晚辈见她一人孤苦伶仃,实不忍见她落难,又知她中原无处容身,故借此次南下之机将她带来,寻个安身之所,待这风头过去,再做打算。”
窝藏钦犯,乃抄家灭族之罪,鱼俱罗大吃一惊,沉吟良久,说道:“世侄可知她是朝廷钦犯,此事若是传了出去,恐怕遭受牵连,就是令尊也担当不起。”宇文博说道:“晚辈也知道此举欠妥,只是当今圣上一番心思都在北疆,故也只能避祸于江南偏远之地。素闻鱼大帅当年与杨司徒有过交情,且南下平陈之后,也曾于吴会留守过一段时日,对那里风土人情多有了解,故此晚辈斗胆求大帅出手相助。”鱼俱罗思索半晌,方才叹了口气,缓缓说道:“想当年老夫随杨司徒北伐突厥,被困灵州之时危在旦夕,幸得杨司徒解救,方才脱此困局。此番恩德,一直没有机会回报,既然如此,老夫就借此机会助她一把,也算报了杨司徒当年救命之恩。只是如今吴会暴民作乱,江南也不太平,待我等平乱之后,可于会稽为其寻个安顿之处,等这风头过去,圣上怒气平息,再设法说服圣上赦免她杨家造反之罪。”宇文博听罢,面露喜色,拜谢说道:“如此晚辈先谢过大帅了。”鱼俱罗拍着宇文博肩膀,呵呵笑道:“世侄不必如此多礼,待会将杨司徒之女一并带来,也让老夫见见故人之后。”宇文博听罢应声说是,又再次谢过了鱼俱罗,这才转身离去。
宇文博回了鱼俱罗为他准备的帐中,卸下金甲,换了一身便服,便叫上了杨玄瑛一同前去赴宴。杨玄瑛虽然不太情愿,但毕竟鱼俱罗与她父亲交情匪浅,又是长辈,她无法推脱,只能跟着宇文博一同前去。二人一同走入宴厅,却见鱼、吐二人之外,另有一名紫衣少女坐于鱼俱罗身旁。那少女见宇文博进来,粉面通红,低下了头去。不过宇文博并未注意,他只自顾与杨玄瑛分别拜过鱼俱罗、吐万绪,便入席就坐。
待二人坐下,鱼俱罗细细打量了一番杨玄瑛,赞道:“好!好!这相貌神情,确实像极了当年杨司徒模样。”杨玄瑛淡淡一笑,又哀声说道:“鱼大帅过奖了,小女子比起先父,实在万分惭愧。”鱼俱罗哈哈笑道:“老夫也听闻贤侄女于临清关前以一曲琵琶逼死了河东银枪卫玄,这等奇事,恐怕就是令尊越公在世,也要自叹不如。”杨玄瑛说道:“鱼大帅真会说笑,这等雕虫小技,又怎能与先父坐镇军中,运筹帷幄,指点江山相提并论。”此时宇文博接口说道:“杨姑娘过谦了,这曲琵琶在下也曾见识过,若非当时侥幸,恐怕也难走出崤山。”杨玄瑛瞥了他一眼,默默低下头去,不再言语。鱼俱罗又说道:“贤侄女不必担心,有老夫在此,可安心留在营中,一旦江南平定,便为你寻个栖身地方,待这风头过去,老夫再替你说情,劝圣上赦罪。”杨玄瑛听了,并无半分期待欣喜,依旧一脸怨容,只是出于礼节,她平静说道:“谢过鱼大帅了。”
鱼俱罗见她这幅模样,想她新近逢变,心情低落也情有可缘,也不再提此事,又转于宇文博说道:“世侄少年英雄,又是一表人才,难能可贵,老夫甚是喜爱,不知世侄可有妻室?”宇文博说道:“晚辈尚未成家。”鱼俱罗点了点头,指着身旁那名紫衣少女说道:“这是小女蔓云,自幼不爱女红,跟着老夫学了些枪棒功夫,如今已到了出嫁年纪,只是无人上门提亲,世侄若不嫌弃她这粗野脾气,老夫愿将小女许配给世侄。”宇文博听罢一愣,再看鱼蔓云之时,只见她仍是默默垂首坐在那里,齐眉鬓发下虚掩一脸羞态,眉宇间又隐约现出一副期待,显然已是默认了此事。宇文博不敢再直视鱼蔓云,禁不住又微微转过头去,偷偷看了一眼正坐在身旁的杨玄瑛,只见她不知何时起正盯着自己,一双清眸,竟然透出一丝非常在意神情。只是这神情稍纵即逝,杨玄瑛一见宇文博朝她看来,立刻扭转头去,避开了他的目光,摆出一副事不关己,漠不关心模样。宇文博见状,忽觉脸上一辣,心旌摇摇,这感觉,那日夜宿崤山夏后皋墓时也曾有过,不过此刻杨玄瑛就坐身畔,这咫尺距离,则更让人难以自持。
鱼俱罗也是个粗人,哪里察觉得到二人这许多心思,他见宇文博不答,又问道:“莫非世侄已有意中之人?”宇文博惊回神来,忙说道:“晚辈谢过大帅厚爱。只是昔日冠军侯曾言"匈奴未灭,何以家为",晚辈功绩远不及冠军侯,况乎多事之秋,江南叛乱未平,中原烽烟四起,晚辈幸得两朝圣恩,当以保护大隋社稷为重,尚不敢多谈儿女私情,还望大帅见谅。”鱼俱罗听罢,颇为失望,但这婚嫁之事,亦不可强人所难,他只得说道:“既然如此,老夫也不再勉强,我等先合力剿灭江南叛乱再说吧。”
众人环坐于一堂,却是心思各异,一时间场面气氛略显有些尴尬,鱼俱罗只得转移话题,又问宇文博说道:“此前令尊曾有来信,言这次乃是令兄化及、智及二人统领援兵前来,不知他二人何在?”宇文博暗自松了一口气,说道:“大哥与二哥率骁果营主力两万余人,此刻还在路上,算算脚程,再过三四日便可到了。”鱼俱罗点点头说道:“如此甚好,等令兄这路军至,就是渡江破敌之时。不知世侄对此次渡江作战有何高见?”宇文博寻思片刻,说道:“听说江南叛军前些日又占了建安,料想此刻叛军主力北面在丹阳、吴郡一带,南面则在建安一带,如此看来会稽正是其空虚之处。我军若是避实击虚,取道淮南,自庐江渡江,攻占芜湖,则可抄击会稽。一旦拿下会稽,切断叛军南北联系,可联合此地水军两面夹击,必能将其困死于吴郡。”鱼俱罗听罢,哈哈大笑,说道:“好!老夫早有此意,竟被世侄一语道破!”吐万绪在一旁不禁插嘴说道:“原来大帅早有渡江之策,卑职还一直蒙在鼓里。”鱼俱罗说道:“老夫虽有此意,无奈这些日来兵力不足,又恐江都有失,故此一直未敢冒进渡江,如今既有骁果卫两万余人马增援,必可力保江都不失,我等再去淮南募些人马,何愁平乱不成!”鱼俱罗说道此处,成竹在胸,自信满满,起手自斟一杯,举杯于众人大声说道:“来,我等先饮上一杯,预祝此役旗开得胜,一举平定江南!”这正是:
老骥犹存千里志,烈士暮年有壮心。
临江酾酒天地阔,作得豪情气干云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