遗言?
谁的遗言?
哦
皇后的。
是啊。
皇后死了。
就死在她楚服的臂弯中。
恍若有人捻着极细的银针,轻柔地挑进了楚服心头那被极致的痛楚生磨出来的透亮血泡。
只一下,血水便挤冒而出,巨大的血泡迅速瘪软。
她是五脏六腑都疼到麻木的人,自然不会把这样细微的刺痛当一回事。
可恍惚觉得,心脏也在缓缓消软一般。
空落落地,失重般地,止不住地往上盘旋。
一直盘旋到喉咙口才被堵住,堵地她很有些喘不上气来。
她闭了闭眼,艰难地用力吞咽了好半晌,才终于让那心脏回落了一点。
她张开嘴,听见自己绵软无力的声音从唇齿间淡淡逸出:“没有。”
凝固在紫檀木雕云龙纹嵌玉石座屏风上的人影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“一……一句话都没有?”
楚服听出了满腔的狐疑。
她知道,陛下这是在疑心她有所隐瞒。
是啊。
拒不肯受废后诏书,宁愿自刎而死的皇后,在临终之时应该有很多不甘,很多愤怒,很多嘱托才是。
怎么可能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?
怎么可能如此冷漠地面对死亡?
但从皇后挥刀捅向脖颈,且毫不留情地旋转时,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了?
楚服缓缓直起身来,竭力克制着满腔的悲愤,语气平静地回答道:“是,一句话都没有。
纵便是对馆陶大长公主,殿下也没有留下一句话来。”
屏风后的身影定住了。
是吗?
一句话都没有?
不管是对谁,都一句话没有?
天子不自觉地攥紧了宽大袍袖中的双手。
昳丽的霞光盈盈洒在窗前的帷帐上,铺散开一地的潋滟涟漪。
恍惚,又回到了许久以前。
她坐在窗下捧着一卷帛书慢慢地读,遇着晦涩难懂的地方,她盈盈起身,浮动着满室光影,指着帛书问他。
他只需瞧上一眼,便能把前因后果给她信手拈来,而后故意甩她一句怎么这么笨?
她便气呼呼地扑上来,一把掐住他的脖子,凶恶地逼他认错。
他自然是不肯认错,且还越发过分地调笑她一番。
直把佯作样子的她气地要黑了脸,才连忙展臂把她抱个满怀,一本正经地道:“我是大傻子,你是小傻子,这样行了吧?”
她瞪着眼睛说才不是呢,“只有你是傻子,我可不是。”
…………
都有砍人的勇气了,却不知道来砍他,反倒砍在自己脖颈上。
还说不是傻子?
雾气怦然聚上眼眸,将眼前的一切都变地模糊迷离。
他轻轻吸了一口气,以此来止住胸腔深处的抽痛:“没有遗言,那旁的话总该有吧?”
楚服这次回答地很快,声音也很稳:“没有。”
天子闭了闭眼,“若你有半句欺瞒,朕会诛你九族。”
一重又一重的翠羽流苏帐,把明粲蓬盛的晨光滤地素淡而清亮,盈盈笼住长身直立在紫檀木雕云龙纹嵌玉石座屏风前的天子。
他坚毅英武的脸庞上一派地风平浪静,便连深邃黝黑的眼眸深处也寻不到一丝寒意。
仿佛刚刚那句诛杀九族,不过是随口说说,大可不必当真。
但没有人能在听闻如此一言后,不被惊摄出浑身的冷汗。